
阿公晚年隨著次子李傳燦遷居三芝,並且開始逐漸減少對外的公開活動,但在心中仍舊掛念著要為一生行當尋覓一處安置之所。在一偶然的機會裡,當地范姓地主得知阿公此一宏願,又碰巧手邊正有空屋準備脫手,於是李傳燦便買下住家對面的兩間空屋,並開始著手進行布袋戲文物館薵建事宜。


一九八六年,侯孝賢導演正為《戀戀風塵》片中的阿公一角四處尋人,而透過了陳懷恩以及楊麗音的推薦,侯導到台大視聽館欣賞了李天祿的布袋戲演出,侯導看完以後覺得不錯,便詢問李天祿有沒有興趣拍電影?老師傅童心未泯,心想一生幾乎演遍台灣所有戲種,唯獨電影沒演過,便立即答應了侯導的邀請,一腳踏進了電影的世界裡。
李天祿在《戀戀風塵》一片中飾演男主角「阿遠」的阿公,李天祿的演技質樸自然頗受好評,侯導則認為李天祿在戲中最突出的表現在於李天祿的人生就是戲,戲就是他的人生,憑著生活歷練和舞台上的經驗,很容易就能掌握人情世故中的情緒反應而再投射到角色裡。於是,李天祿成了侯孝賢電影中的固定班底,陸續在《尼羅河女兒》、《悲情城市》等戲中軌上一角,另外在《菜刀與六個朋友》、《棋王》、《童黨萬歲》、《摩登共和國》及《一隻鳥仔哮啾啾》等電影中,也可見到李天祿的身影。因為在電影中經常飾演「阿公」一角,於是「阿公」成了李天祿晚年最為人知的稱號。
一九九二年,侯孝賢導演以李天祿年輕時代故事為藍本並根據同名回憶錄改編的電影《戲夢人生》開拍,由知名歌手林強擔任李天祿一角,蔡振南、蔡秋鳳、陳淑芳及楊麗音等人也參與演出,最特別的是《亦宛然》的眾多成員,如陳錫煌、李傳燦二兄弟,後場樂師楊財明、劉金松、李順發、許再添,及徒孫吳榮昌、余清顯等人也在片中演繹著父親、師父或師祖年輕時的故事。
一九九三年的坎城影展,《戲夢人生》獲邀參展,李天祿並率領《亦宛然》隨片登台表演。當宣佈《戲夢人生》一片榮獲評審團大獎時,侯導攙扶著李天祿上台一起領獎,李天祿戴著黑色墨鏡,字正腔圓地用法語說出MERCI(謝謝)時,逗得全場大樂,消息傳回國內,更是歡聲雷動,爭相報喜。這齣「李天祿的人生,台灣歷史的戲夢」,不僅讓台灣電影再次在國際影展中揚眉吐氣,更將李天祿推向他此生從未料想過的再一波高潮。
隨著電影的傳播,李天祿的聲名由布袋戲迷擴展到了普羅大眾,由台灣延伸到了國際,在這段前後約十年間的歲月裡,李天祿開創了不下於布袋戲興盛時期的風光歲月,來自社會各界的勳獎,則再為他的精采晚年更添殊榮。而不少人因為李天祿而再度將關注目光投射到了傳統布袋戲,相信這才是李天祿在表面的風光背後,最感到高興,最值得欣慰的事了。



經過五年的磨練,少年囝仔師羽翼漸豐,遊山歲月雖然自在逍遙,但李天祿卻從未放棄有朝一日重回台北城,打出一片江山的夢想。
十八歲那年的夏天,李天祿離開石碇山區重回台北城,與《遊山景》的二手許木土及後場師傅陳春樹、廖溪樹組成了《玉花園》布袋戲班。雖曰是少年意氣風發、初生之犢不畏虎,但在當年台北戲界已有《宛若真》、《小西園》及《是也非》等成名戲班,《玉花園》的接戲情況雖還不錯,然距離轟動台北城卻還有一大段距離,再加上團內帳目不清,同年底《玉花園》就宣告解散,戲簍也被抽回內山,李天祿只好四處遊走,哪裡有缺頭手,就往哪裡支援。
隔年,南管布袋戲班《龍鳳閣》的頭手莊義過世,苦無接替人選,恰好《龍鳳閣》班主鄭金環是李天祿生母李哖的手帕之交,在得知李天祿的現況後,便要求李天祿到《龍鳳閣》擔任頭手。李天祿是北管出身,對輕柔舒緩的南管後場相當不習慣,而事實上,當時南管布袋戲也已經逐漸被快節奏的北管布袋戲所凌駕。《龍鳳閣》的戲越來越少,一個月最多十來棚,有時少到二、三棚。因此在朋友的介紹下,李天祿開始到陳阿來的北管戲班《樂花園》兼差演出。
陳阿來,出身於台北大龍峒的「陳悅記宅」,其祖上據記載共出過三個舉人、兩個秀才、十三個補博士弟子員,其中又以陳維英最為有名。陳維英於道光五年考中秀才,咸豐九年中式舉人,因品行端正蒙詔舉為孝廉方正,合辦團練功賞戴花翎,並曾擔任閩縣教諭,出掌仰山、學海兩書院,聽說還曾經當過咸豐皇帝的老師,故「陳悅記宅」又被稱為「老師府」。然陳氏一族到陳阿來時已告家道中落,所以陳阿來想藉由組織戲班來宣揚名聲。
一九二九年四月,李天祿正式離開《龍鳳閣》,加入《樂花園》擔任頭手。同年六月,李天祿入贅陳家,娶陳阿來之女陳茶為妻。
一九三一年,李天祿長子陳錫煌出生,李天祿見時機已然成熟,遂決定自立門戶,並買進了一座四尺二的六角戲棚,此時萬事俱備,就只剩下取個相配的團名了,於是李天祿找上了在太平町二町目第三世界館附近講古的說書先生-黃福。「福仙」原本要李天祿繼承父親許金木的《華陽台》即可,然李天祿認為既然自立了門戶,當然就要取個更對布袋戲味的團名。在李天祿的堅持下,「福仙」順其意想出了一堆字號,李天祿一眼就挑中了《亦宛然》,「亦」字就好比一個布袋戲偶的形狀,「宛然」則有「很像」、「宛然若真」之意,李天祿覺得這三個字最能對上布袋戲的「味」。不過,李天祿仍在戲棚的頂窗匾額寫上《華陽台》,以示家傳師承,不忘父親教誨之恩。
有了自己的戲班後,李天祿收張火木為徒並充當二手,後場延聘打鼓樹仔(佚名)、打鑼李萬福、弦吹李陳林和徐賜桂。當時的台北戲界約有五、六十團戲班,其中以《宛若真》、《小西園》掛頭牌,初期《亦宛然》係以北市濱江街一帶為演出大本營,一個月也有十來棚,而為磨練技藝,李天祿有時也參加其它的散簍,足跡擴展至基隆、南港、蘆洲及三峽等地,名聲也逐漸響亮,「祿師」之名取代了「阿祿仔」,李天祿又邁入了人生的另一個里程碑。
二十四歲那年,李天祿的先生祖「陳婆」應萬華《奇文閣》班主吳阿文之邀,第八次來台演出。由於陳婆極負盛名,再加上演出難度頗高的南管戲目《金收樓拆》(又稱《天褒樓》或《天波樓》,講的是宋朝楊家將遺孀的故事),頓時轟動台北戲界,棚下觀眾滿坑滿谷,只是台下眾徒子徒孫無人膽敢上台與陳婆合演這齣《金收樓拆》。情急之下,吳阿文一看到李天祿便抓著問要不要當先生祖的二手,李天祿自承「青瞑不驚槍」,仗著一身戲膽與八十六歲的先生祖合演了這齣《金收樓拆》。散戲後,陳婆摸著李天祿的頭對著許金木說:「夢冬仔!以後你靠這粒就吃喝不盡,實在有戲膽,演得不錯,將來不得了。」,這段老少合演的故事,也在當時戲界傳為一時佳話。
一九三五年,李天祿時年二十六,遇上了生平第一次的「三棚絞」。每年農曆的八月初七,會在十一間(今台北市南京東路三段附近)舉行盛大的「囝仔普」,祭拜在附近鐵路意外喪生的小孩亡靈。按照往例,爐主都會找來幾個布袋戲班演出,也幾乎會有「絞戲」的情形。這一年,爐主找上了李天祿,另外兩團則是赫赫有名的《宛若真》與《小西園》。雖然當時《亦宛然》只能算是小有名氣,不過年輕氣盛的李天祿,其實早就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由其對手是《宛若真》與《小西園》二個勁敵,更激起了李天祿欲藉此揚名立萬的雄心壯志。
對上盧水土(《宛若真》)與許天扶(《小西園》)這兩位成名的演師,李天祿遂決定出奇制勝,當天下午緊急從基隆的歌仔戲班《麗春園》借來了布袋戲不曾見過的活動佈景,以一齣《李世民遊地府》,配合多變化的燈光與佈景,吸引了更多人潮,還得到了爐主賞賜的一面金牌。自此爾後,《亦宛然》開始與《宛若真》、《小西園》領取同樣的戲金、享受同樣的待遇,進一步擠身一流戲班之列。

